炼器房的阵灯亮了一整晚。
铸山骂了四次。第一次骂鲁垚递材料太慢。第二次骂林风的纹路太细。第三次骂自己手抖了一下。第四次是因为铁钉来搬模具的时候,把他刚做旧的一枚假证碰掉了。
鲁垚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:铸山骂人×4次。扣肉干两日。
铸山没看见。
天亮之前,二十四枚假证全部完成。
鲁垚把木盒合上,盒面贴了封条。封条上写着:东段货运协查令。
下面一行小字:请勿摇晃。命运伪装层还没上。
甜心在早晨第一缕光落进炼器房时,开始给每枚假证加装命运伪装层。
过程不长。每枚约两刻钟。
她一枚一枚地做。极淡的命运线从投影中延伸出来,贴附在假证表面,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。
做到第十九枚时。
甜心停了。
她的投影微微闪动。
鲁垚正在旁边清点库存,听见甜心没了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。
怎么了?
甜心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悬在第十九枚假证上方,一动不动。
鲁垚走过去。
假证表面,正在浮现文字。
不是林风刻的识别纹。不是铸山压的记录纹。也不是甜心的命运伪装层。
灰白色的。
和那天出现在封神号主控台上的协议,一模一样的灰白色。
字很小。但清清楚楚。
【你找着了,还是它找着你?】
鲁垚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他盯着那行字,两息后蹲下去捡笔。
捡起来以后,先在账册上写了一行。
第十九枚。异常。灰白文字。来源不明。
然后他抬头看甜心。
封存这枚。不要继续上伪装层。
甜心的投影恢复了动作。她没有碰那枚假证,而是将隔离镜阵单独罩了上去。
灰白文字没有消散。也没有扩散。它就停在假证表面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鲁垚绕着桌子走了一圈。他看了看剩下的五枚还没加伪装层的假证。表面干干净净,没有多余的字。
只有第十九枚。
叫陆尘。鲁垚说。
甜心已经在传讯了。
等待的间隙,鲁垚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你找着了,还是它找着你?
上一次灰白协议出现的时候,写的是你找着了。四个字。干净利落。
这一次多了半句。语气不一样。上次是确认。这次是反问。
鲁垚不懂这些高深的东西。但他懂账目。一笔账若是对方主动送上门的,要么是好事,要么是圈套。两次送,两种说法,说明对面不止一个声音。
他在账册上又补了一行:疑似多方介入。待陆尘判断。
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
陆尘进门的速度比平时快。他扫了一眼桌面,目光直接落在第十九枚假证上。
灰白文字还在。
陆尘没有伸手碰。他站在桌边,看了五息。
其余二十三枚有没有?
甜心答:已全部复检。无异常。仅第十九枚出现灰白文字。
文字出现的时间点?
命运伪装层覆盖至百分之七十三时,文字自行浮现。触发条件疑似与命运线接触有关。
陆尘想了想。命运伪装层本质上是一层命运线的遮蔽膜。当这层膜覆盖到假证上时,等于在假证表面暂时建立了一条虚假的命运关联。
而灰白文字恰好在这个过程中出现。
也就是说,对方能感知到命运线的变动。
甚至能顺着命运线的变动,往回写字。
陆尘的手没有动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已知信息。
第一次灰白协议出现在封神号接收端。来源指向第三坐标空间站。
第二次出现在黑铁匣的纸片上——持此纸者,可问一次。
第三次,就是眼前这枚假证。
三次。三个不同的载体。三种不同的话。
第一次是确认。第二次是邀请。第三次是质疑。
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陆尘开口。
鲁垚抬头。怎么说?
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语气一致。都在给路。第三次不一样。
陆尘指着假证上的文字。这句话在问我,到底是我主动在找第三坐标空间站,还是有人在把我往那里引。
鲁垚想了一下。这不是同一个意思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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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。陆尘的手从假证上方收回。主动找,意味着我有选择。被引过去,意味着我没有。
炼器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铸山在另一头整理模具,手上没停,但耳朵竖着。
陆尘做了决定。
第十九枚不用。单独封存。剩下二十三枚继续上伪装层。
甜心确认:二十三枚是否足够覆盖十二组假商队?
够。原计划每组两枚,十二组二十四枚。现在少一枚,第七组改为单证配置。
鲁垚立刻在账册上改了数字。第七组从双证改单证。对应路线是东段中部的第三处桥口。那处桥口查验频率最低,单证通行风险最小。
陆尘把这些安排好,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被隔离的假证。
灰白文字依然在上面。没有消退的迹象。
甜心。
把这枚证上的灰白文字和前两次的进行笔迹比对。
已在进行。初步结果——甜心停了一息。前两次文字的书写逻辑高度一致。第三次与前两次存在明显差异。
差异在哪?
前两次的文字结构平稳,无情绪波动残留。第三次的文字收笔处有极微弱的灵力紊乱。
紊乱意味着什么?
书写者在落笔时,状态并不平静。
陆尘收回目光,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鲁垚。
这件事只有你、我、铸山、林风和甜心知道。
明白。
第十九枚的封存记录单独立册。不进主账。
鲁垚翻开一本空白的小册子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编号。
陆尘走了。
炼器房里重新响起铸山收拾工具的声音。
鲁垚看着那本刚开的小册子,在第一行记录下面,留了很大一片空白。
他有种直觉。这本册子后面还会添很多东西。
——
第二天清晨。
甜心把剩余二十三枚假证的命运伪装层全部加完。
木盒重新封好。鲁垚贴了新封条。
封条上的字换了:东段货运协查令。伪装有效期四个时辰。启用后不可暂停。
最下面还是那行小字:请勿摇晃。
铁钉从外环巡逻回来时,嗓子已经哑了。但他站在训练场边上,对着003把第一页念了一整遍。没有错字。
003听完,点了点头。
003说。
铁钉答。
嘴巴往回收。
003把木片翻了个面,在锤子叫撤后面,添了一笔。
铁钉会念了。
花匠走完第五轮三式。膝盖没有发热。还差一轮。
秦雨诺路过训练场时,看了铁钉一眼。没夸。也没再罚。
她只是在训练册的名单页上,把铁钉那一栏的备选身份哑巴力工改成了寡言力工。
多了一个字的区别。
意味着铁钉被允许开口了。但最好少说。
归仙堡的阵灯亮着。市场刚开。
炼器房的门终于关了。
铸山趴在台面上睡着了,手边还攥着最后一把锉刀。
鲁垚轻手轻脚把账册合上,走出去时顺手把阵灯调暗了一档。
走廊里,下一站的牌子挂在会客室门外。还是歪的。
鲁垚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推了一下。左边低了。他又推回来。还是歪。
算了。
他抱着账册和那本新开的小册子,走向市场方向。
今天还有三车阵石要签收。无间殿那边的灵兽车牌模具也该到了。
九十六时辰的倒计时还在走。
但归仙堡里的人,已经先动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