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1章 二十四人还差八个,陆尘决定先抢运输表!

归仙堡后山。地窖上面那间矮屋。

油灯搁在窗台上,灯芯快见底了,火苗矮成一粒豆子,照出来的光又黄又暗。桌面上的影子比物件本身大两圈。

陆尘把十七张纸摊在桌上。

桌子不大,是从地窖边上搬过来的旧条桌,桌面糙得能挂住布丝。纸摊不开,有几张叠在了一起。他用手把叠的部分掀开,露出每张纸的左上角——每张纸的左上角都有一个名字。

十七张纸,十七个名字。

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。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笔画粗重像是刻上去的,有的轻得像要飘走。这些字不是人写的。是碑的传导线从底层数据池里抽出来的记录,在传导途中被书和页截住,截在了空白纸页上。

每一张纸——都是一个人的证明。证明他存在过。证明他活着。证明碑没有权力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掉。

陆尘从怀里掏出另一份东西。

一本薄册子。册子不是新的,封面磨得起了毛边,右下角还有一个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小坑。他翻开。里面是一份手写名单。

二十四个名字。

归仙堡后山地窖里的二十四个人。

灯火晃了一下。窗户没关严,夜风从缝里钻进来,把灯苗吹得歪了一歪。灯苗歪的那一瞬间,桌面上所有纸页的影子都跳了一下——跳完了又稳住。

陆尘的手指从名单第一行往下划。指头上的皮粗糙,划过纸面的时候有细微的沙沙声。划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一下,再去桌面上那十七张纸里找。找到了就在名单上画一道横线。

横线是用炭笔画的。很重。每一道都压到了纸的背面。

划了十六道。

二十四个人,十六个人的记录被书和页从碑的传导线上截了下来。记录在手里,碑就没法单方面抹除这些人的底层数据。这十六个人——活了。

不是活了命。是活了名字。

剩下八个。

他把笔放下。笔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磕在第三张纸的边缘停住了。

八个名字竖着排在名单里。没有横线。干干净净的。

赵铁柱不在里面——赵铁柱的记录在第三张纸上,截到了。孟秋香也不在——第七张。李大牛——第一张。

那个断了左腿的年轻人也不在——他的记录在第十一张纸上。眉骨到颧骨那道斜疤,秦雨诺在地窖里见过一次。他的名字是孟三根。接骨药膏每天两包。

剩下的八个人,碑的传导线还没来得及抽取他们的记录,就被广场上的点名声和道源星的外册登记拖住了。碑的处理速度被三个方向同时塞进来的新记录拖到了极限,暂时没法继续抽取。

但拖住不是解决。

碑暂停了,不代表放弃了。它只是在等。等三个方向的新记录输入停下来,等处理缓冲区腾出空间,然后——它会继续抽。

陆尘把八个名字抄在另一张纸上。一个一个地抄。字写得很小,很紧,笔画挤在一起,像是怕名字占太多地方。

抄完之后他盯着这八个名字看了三息。

三息里灯火又晃了一下。这回不是风。是地窖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——伤员翻身。翻身的声音不大,但在夜里的矮屋里听着格外清楚。一下。然后是压在喉咙里的一声呻吟。呻吟很短,像是发出一半就被自己咬住了。

陆尘没有往地窖方向看。

他翻到十七张纸里的最后一张。最后一张纸的最下面那行字——“第三坐标空间站外环总控地址:无门站台地下七层。”

这行字的字体和纸上其他字迹都不同。不是手写体。是碑的底层系统在传导过程中自动生成的格式化文本。每一个笔画都精确得像是印刷出来的。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。

碑把这个地址传出来了。

传给了他们。

陆尘把这行字和八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。灯光下两张纸挨着,一张上面是八个手写的名字,另一张上面是一行冰冷的印刷体。

八个人被分散关押在空间站外环。外环有三条运输线。三条线——对应花匠画的那三条分拣道。

大件走左边,小件走中间,人走第三条。

人走第三条。

花匠说过那条通道口有热气。有呼吸的地方才有热气。

八个人就在第三条通道的某个位置。可能在地下三层,可能在地下五层,可能更深。但运输线的调度中心在地下七层。值守表和运输表也在那里。

表上有人。人在表上。

陆尘把纸叠好。叠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——指腹摩过最后一张纸背面的时候,他的指尖感觉到了纸背面有一丝极浅的凹凸感。像是有字。但灯光太暗,看不清。

他没有翻过来看。他把纸揣进怀里。

怀里贴着肋骨的位置。纸不厚,但硌人。

他推开矮屋的门。

门轴锈了,推的时候吱呀一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。门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了两度。带着碱土味和后山草药地的苦涩味。月光从屋檐上面照下来,把院子里照得灰蒙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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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面蹲着一排人。

不是排队的那种蹲法。是各找各的位置、各有各的姿势,但都在等同一个人出来。

秦雨诺蹲在最左边。右手搁在膝盖上,左手的拇指在无意识地搓食指——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。指缝里还有黑河桥上蹭的铁锈印,红棕色的,嵌在皮肤纹路里,洗不掉。她在听到门响的时候就站起来了。站起来的动作很快,膝盖都没弯——蹲着的时候重心就在前脚掌上。随时能起。

纸鹤靠在墙上。右脚的布条又松了,拖着一截在地上,布条尾巴沾了泥和碎草叶。他没管。他靠墙的姿势看着很随意,但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着——那种随时能抓住东西的预备状态。和秦雨诺的习惯一样。战场上待久了的人都这样。

铁钉坐在地上。屁股底下垫了一块从墙根捡的碎砖。大铁板横在两腿之间,板面朝上。“翠香”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金属的暗光。铁板的边缘有一道新磕的痕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铁钉的手搁在铁板上,手掌贴着板面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板面上敲,发出极轻的金属声。

花匠蹲在铁钉旁边。手里捏着一截干树枝。枝子上那半片干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光秃秃的。他的手指在树枝上捻来捻去——和之前在碎石坡上捻土一样的动作。种地的人表达情绪的方式就是捻东西。手上没土的时候,树枝也行。

鲁垚站在最右边。怀里抱着个布包。布包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布包的系带在他胳膊上绕了两圈,攥得很紧——怕掉。

铸山在他后面。两只手揣在袖子里。他从来都是这个姿势——不干活的时候手就揣着。揣着的手在袖子里也没闲着,指头在掌心里来回蹭。那是铁匠的手——指腹上全是老茧,蹭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摩擦感。铸山蹭手是在想事情。想的时候不说话。

六个人。

陆尘走到院子中间。没坐。站着说话。

他站的位置刚好在月光和屋檐阴影的交界线上。半边脸在光里,半边脸在影里。

“二十四个人。截回来十六个的记录。还差八个。”

秦雨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指节磕在膝盖骨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
“八个人在哪?”

“无门站台地下。空间站外环。三条运输线上分散关押。具体在哪一层、哪个节点——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”铁钉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。他的手从铁板上拿开了,撑在地面上,身体往前倾了一些。“那怎么找?”

“值守表和运输表在地下七层的总控室里。”陆尘说。“表上有每个货箱的编号、装载内容、运输路线和时间节点。人也在货箱里运。只要拿到表,八个人在哪一目了然。”

秦雨诺站直了。

站直之后她的身体往前踏了半步。不是走近。是一种下意识的出击姿态——身体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,脚尖微微朝外转了五度。十二年的习惯。

“炸了它。”

她的语气很平。不是建议。是一种陈述——陈述她认为最合理的方案。就像她在黑河桥上说“不追”一样。当时说不追是最合理的。现在说炸,也是。

“我带人去。九面旗围着,站台四角的守卫一刻钟换一班。换班的间隙有三十息的空档。三十息够我摸到台面中段。石板下沉的机关在底盘边缘,花匠说过,铁轨第七根和第八根之间的枕木下面有开关——”
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刀柄上。

“然后呢?”陆尘问。

秦雨诺停了一下。

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扣了一下。扣完松开了。

“炸塌入口。地下的人出不来。我们从上面清。”

“八个人在地下。”陆尘说。

秦雨诺没接话。

院子里安静了两息。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后山药圃方向有虫叫。秋虫。叫声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线被剪成了好几截。

“你炸了入口,地下的人出不来——包括我们的八个人。”陆尘的声音没有起伏。每一个字的音量和语调都一样。像他在念一份报告。“三条运输线是连通的。你从上面炸,对方从下面转移。地下通道的备用出口我们还没摸清。旗围着的是地面。地下是另一张网。”

秦雨诺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。垂在身侧。

手指垂着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。弯了一下又伸直了。

她不说话了。

不是被说服了。是她在重新算这笔账。

炸了站台——痛快。三十息摸到台面,一把火下去,地面清干净。痛快。但八个人会被转移。转移到不知道哪个出口。旗是假的,侦测功能为零。九面旗只能吓人,不能追人。地面能封住,地下封不住。

封不住——八个人就没了。

不是死了。是丢了。丢在地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。再想找——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。而碑不等人。碑暂停了,但缓冲区清空之后它会继续抽取记录。到时候八个人的名字从底层数据池里一抹——连找都不用找了。

小主,

秦雨诺把这笔账算完了。

算完之后她没有反驳。她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不是蹭铁锈印。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。她需要手上有个动作来消化刚才那个“炸了它”被否掉之后的那口气。

陆尘等了三息。三息之后秦雨诺没有再开口。

他知道她算完了。

“先进去。”陆尘说。“地下七层。拿值守表和运输表。拿到了再动手。”

“谁进去?”纸鹤问。

他从墙上站直了。站直的动作比秦雨诺慢。不是他反应慢。是他问这句话之前已经把答案猜到了。猜到了之后身体反而不急了。

“我。”

纸鹤的手从墙上拿下来了。

“你?”

这个字的音调没有升高。不是质疑。是确认。

“总控室是灵力核验区域。碑底层系统的节点在那里。三息一搏动的信号——碑在叫我。我进去,碑会给我开门。”

纸鹤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。短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。但那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。

碑面上浮出的那些变化。页在碑面上写的八个字——“别救我,先关纸门。”书册子最后一页上那两个名字——“陆尘”和“待归还”。

碑在叫他。

碑为什么叫他?

纸鹤把这个问题咽下去了。他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很小的幅度。动完之后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一个人?”

“一个人进去。外面的人干别的事。”

陆尘蹲下来。蹲的时候右膝先着地,然后左腿跟上。他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——花匠丢的那根。光秃秃的,连那半片叶子都掉了。

他在地面的泥土上画了个方框。

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来的声音很轻。沙沙的。像有人在翻书。

“无门站台。十二根铁轨从东边来。台面中段石板下沉,斜坡通道入口。三条分拣道。我从入口进去,沿第三条通道往下走。七层。到总控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