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方框下面画了七条横线。一层一层往下。第七条横线旁边画了个小方块。
“总控室。值守表在里面。运输表在里面。拿到就走。”
月光照在地面的图上。泥地是灰白色的。画出来的线条比泥地深一个色号,在月光下勉强看得清。
“守卫呢?”铁钉问。
他从地上挪了一下屁股。碎砖硌得他的尾骨疼。但他没站起来。坐着问比站着问离地面的图更近。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陆尘画的那七条横线。七层。一层一层往下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地窖的深度是一丈。七层的话,少说也得二十丈往下。二十丈的地底。一个人。
铁钉的手指在铁板上又敲了一下。这回敲得比之前重。
“地面四个。一刻钟换一班。地下不清楚。花匠观察了两个时辰,推车进去的人没有在地下设岗——至少推车的人出来的时候没有被查验过。”
“不代表没有。”秦雨诺说。
“对。所以我需要另一套进去的方式。”
陆尘转头看鲁垚。
鲁垚一直抱着那个布包没动。他站的位置在院子的角落里,月光只照到他半个肩膀。听到陆尘看他,他把布包放到地上,解开了。
布包的系带解开的时候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。不是刀的声音。也不是铁件的声音。是薄金属片之间互相磕碰的声音——轻脆的,像碗碟相碰。
布包里面是十二块板子。
不是木板。是薄铁皮。每块铁皮有小臂长、一掌宽。表面刷了一层灰褐色的漆。漆面的光泽很暗——不是金属漆,是掺了泥粉的土漆,干了之后表面是哑光的。那个颜色和花匠描述的那些“无名货箱”的木板颜色几乎一样。灰褐色。旧的。看着像在室外风吹日晒过一两年的木头。
但不是木头。是铁。
铁皮不厚。一指甲盖的厚度。每块的尺寸不大,但边缘折了角——折角的位置有卡槽。卡槽是冲压出来的,边缘打磨过,光滑,没有毛刺。
卡槽对卡槽,能拼。
鲁垚把其中四块铁皮拼在一起。
咔。咔。咔。咔。
四声。每一声都干脆。卡槽咬合的精度很高——鲁垚的手没有使劲按,板子靠自重滑进去就咬住了。四块板子拼成了一个方框。
再加两块——顶和底。
一只箱子。
一人高。两人宽。灰褐色。方方正正。
和花匠观察到的无名货箱,外形一模一样。
铁钉歪着头看了看。然后他从地上站起来了。站起来的时候碎砖从他屁股底下滚出去,在泥地上滚了一圈停住。他走到箱子旁边。伸手在箱壁上摸了一把。
手感——粗糙的。不是金属的光滑。是一种类似老木板风化之后表面起了毛的粗糙感。
“木头?”铁钉问。
“铁。”鲁垚说。“外面刷了掺泥粉的土漆。手感和旧木板一样。”
铁钉又敲了一下。
箱壁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是金属声。是木头声。沉闷的、短促的,像拍实心木桩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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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钉的手指在箱壁上停住了。
“十二套。”鲁垚说。“能拼十二只箱子。每只箱子的板材重量和真货箱一致——我称过秦雨诺从黑河桥上捡回来的碎木板,算了密度,铁皮的厚度是按照同等重量反推的。重量误差不超过半斤。”
他拍了一下箱壁。还是木头声。
“内壁贴了一层松木皮。隔音。敲上去听着是木头。”
花匠在旁边歪了歪头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——想说什么。但他没说。他又低下头去捻手里的树枝。
铸山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了。
他的手从袖口里出来的时候,秦雨诺看了一眼——铸山的手比她想象的大。手掌宽厚,手指粗短,指节上全是老茧。老茧的颜色深浅不一,新茧白,旧茧黄。指甲修得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见甲面。那是常年握锤的手。
铸山走到箱子旁边。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堆铁件——短的长的粗的细的,规格不一,全是铁制品。有的表面打磨过,亮的;有的没打磨,糙的。
他蹲下来开始往箱子内壁上装。
蹲下来的动作很稳。腿没打弯——直接蹲到底。膝盖贴着地面。腰背挺着。这是铁匠的蹲法。蹲低了好使劲。
“内撑。”铸山说话简短。一边装一边讲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惜字如金。“四根竖撑,两根横撑。可拆卸。人进去之后把横撑扣上,往两侧一顶就固定了。箱子晃的时候人不会跟着晃。”
他装的时候手很快。每一根铁件插进预设的卡位里,用掌根一拍——咔嗒——到位。不需要工具。全是手装。卡位的精度和板材的卡槽一样高——鲁垚设计的尺寸,铸山加工的精度。两个人的活咬合在一起。
他装了两分钟。装完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铁屑。铁屑从他的掌心纷纷洒落,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进去试试。”
铁钉从旁边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箱子的大小,又看了看自己的体格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。再看了看箱子的开口。
“我钻得进去?”
“侧着进。”铸山说。
铁钉把大铁板往旁边一搁。铁板搁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——“翠香”朝天。他侧着身子挤进了箱子里。
宽肩膀卡了一下。
卡在箱子开口的边缘上。他的左肩先进去了,右肩被板子的折角顶住了。他低了一下头,把右肩往下压了压,同时身体微微旋转——像拧螺丝一样——嗤的一声,过去了。
布褂子蹭在铁皮内壁上,发出一声很闷的摩擦声。松木皮贴在内壁上,蹭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松木的味道。淡淡的。干的松木皮没有松脂的那种浓香,只有一种干涩的、带着一丝苦味的木质气息。
铁钉站在箱子里面。
闷。
箱壁围在四周,头顶是板子,脚底是板子。光从板子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一条,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头顶还有一拳的空隙。这一拳是鲁垚算好的——留一拳是为了让人能仰头呼吸。贴着头皮的话,呼出的热气会在板底凝结,时间长了会闷。
“把横撑扣上。”铸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隔着箱壁,声音变得瓮瓮的。
铁钉在黑暗里摸到两根横撑。横撑是圆杆,指头粗细,挂在箱壁内侧的两个铁钩上。他把横撑从铁钩上取下来,卡进两侧的凹槽里。
咔嗒。
一声。
横撑卡住了。他的身体被两侧的横撑夹住了——不是死夹,留了两指的活动量。两指。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。能动,但幅度不大。试着深呼吸了一下。能吸满。肋骨扩张的时候蹭到了横撑,横撑没有让——铁的,不会弯。但也不碍事。
刚好能呼吸,不能大幅度晃动。
站在箱子里,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八个人。分散在地下运输线上。也是被装在箱子里运的。他们的箱子不是鲁垚做的——他们的箱子是关他们的。他现在站的这只箱子是救人的。一进一出。一锁一解。同样的箱子,方向反了。
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铸山在外面推了一下箱子。手掌拍在箱壁上,箱子往右晃了一下。晃的幅度不小——铸山的手劲大。
铁钉在里面没动。横撑夹着他。他的身体跟着箱子晃了一点点,但脚没挪。重心稳的。
“稳的。”铁钉的声音从箱子里闷闷地传出来。声音隔着松木皮和铁皮,听着像从水底冒上来的。
“出来。”陆尘说。
铁钉卸了横撑。横撑搭回铁钩上的时候金属碰金属,叮的一声。然后他侧着挤出来。出来的时候又卡了一下——同一个位置。他又拧了一下才出来。
出来之后身上蹭了一层松木屑。黄色的细碎木屑沾在他的深色布褂上,后背和肩膀上最多。他拍了两下。木屑簌簌地往下掉,有几片沾在汗上拍不下来。他也不管了。
他回头看了看那只箱子。箱子的开口空着。黑洞洞的。里面的横撑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金属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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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尘看着那只箱子。
他没说话。他在想一件事。
八个人分散在三条运输线上。要把八个人弄出来,最安全的方式不是硬抢——硬抢动静大,地下通道四通八达,对方一旦发现就会分散转移。到时候三条线同时动,八个人往八个方向一散,再收就不可能了。
最安全的方式是——把人装进这种箱子里。伪装成待检的无名货物。从运输线上原路运出来。
要原路运出来,就要知道运输线的时刻表——哪个时间点有箱子从哪个入口进、哪个出口出。箱子的编号规律是什么。编号有没有校验码。守卫查不查编号。查的话用什么方式查。人工核对还是灵力扫描。
全在那张运输表上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。
箱子进出运输线的时候会不会被扫描?如果对方有灵力扫描设备,空箱子和装了人的箱子,重量分布不一样。人的骨骼和金属的密度不一样。灵力回波的波形不一样。一扫就穿。
陆尘转头看了鲁垚一眼。
鲁垚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。
扁的。巴掌大。灰白色金属片。金属片的边缘被精心打磨过,没有毛刺,圆润的,拿在手里不割手。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——灰白色的,在月光下不反光。不起眼。
“这个贴在内撑的横杆上。”鲁垚翻了翻金属片的正反面。正面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反面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凸点——灵力触点。触点很小。每一个的直径不到米粒大。排列的方式不是规则的网格——是螺旋形的。
纸鹤的目光在那些触点上停了一下。螺旋形。他见过这种排列。锁界钉上的纹路——也是螺旋形的。
“采样片。”鲁垚说。“第一批箱子进运输线的时候会被扫描。扫描的信号会在箱壁上留下痕迹——灵力扫描的原理是向目标发送一束特定频率的灵力脉冲,脉冲穿过箱壁、在箱体内部反射、然后回波被扫描设备接收。回波的波形携带了箱体内部的信息——重量、密度、形状、材质。”
他把金属片贴在箱子内壁的横杆上。金属片的背面有磁性——贴上去之后吸住了,不会掉。
“我把采样片贴在横杆上——横杆紧贴箱壁内侧。扫描信号穿过箱壁的时候,采样片会记录信号的完整波形。包括发送频率、脉冲宽度、回波延迟——所有参数。一次扫描,全部记下来。”
他把金属片从横杆上取下来,翻回正面。
“记录完了之后,第二次过扫描的时候——采样片会把记录下来的波形原样放出去。”他用拇指在金属片的正面摸了一下。正面的表面温度比周围的金属稍微高了一点点——采样片内部有灵力在微弱地运转。“扫描设备发出脉冲,脉冲穿过箱壁,采样片在脉冲碰到内部物体之前——先把上一次录好的回波发出去。扫描设备收到回波,一比对—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。”
铸山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含重量波形。”
鲁垚点头。“对。扫描信号里有一项是重量分布。脉冲在不同密度的材料里传播速度不一样,回波的时间差就是重量的映射。采样片连这个都一起复制。箱子里站着个人,扫出来的结果和空箱子一模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然后加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他说得比前面的都慢——像是特意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。
“这个采样片的灵力回路——是我从封存钉里拆出来的。”
铁钉抬头了。
秦雨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封存钉是裁衡的东西。”鲁垚说。“他用封存钉封了碑的底层系统。封存钉的灵力回路里有一个核心模块——信号复制。封存钉之所以能封住碑,就是因为它能复制碑底层系统的通讯信号,然后用复制出来的假信号替换真信号。碑以为自己在正常运转,其实收到的全是封存钉喂给它的假数据。”
他把采样片握在手心里。
“我把这个模块拆出来了。缩小了。做成了采样片。原理一模一样——只不过封存钉骗的是碑,采样片骗的是扫描设备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一种手艺人看着自己作品时的那种微妙的、克制的满意。
“他自己的东西——被我拆了——做成了骗他自己的工具。”
花匠蹲在旁边听了半天。
这时候他插了一句。嗓子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。每个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“那第一次呢?第一次过扫描的时候,采样片还没记录呢。箱子里要是有人,第一次就穿帮了。”
“第一次箱子是空的。”鲁垚说。“空箱子进去,过扫描,采样片记住空箱子的波形。然后箱子到了里面,人钻进去。出来的时候再过扫描——放的是空箱子的波形。扫描设备看不出区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