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印几乎看不清，只是被海潮雾气轻轻润过的痕迹。

苏霁摸了摸地面：“是刚刚留下的。不超过半刻。”

穆烟玉盯住脚印旁几乎可忽略不计的一点黑色粉屑。

那是潮峰塔铜片的碎屑。

她的心忽地沉下去。

有人在塔内破坏潮鸣铜片。

这是死罪。

也是……企图遮蔽暗涌带真正震幅的做法。

“继续上。”穆烟玉握紧了令牌。

第十九层。

第二十六层。

每一层的铜片，都有不同程度的压制与损坏，有的被贴上黑色符纸，有的被玉质卡片卡住，不让铜片振动。

塔越高，塔身越像在隐忍。

潮声仿佛被层层封堵在海底。

直到第三十二层。

塔壁中央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血迹。

血是暗红色，已经开始氧化，但还没完全干透。

苏霁心口狠狠一缩：“有人受伤了！是守塔人？”

穆烟玉蹲下查看，指心触到血迹边缘时，一抹淡淡的黑线浮起。

那是被潮声震伤的迹象。

苏霁咬牙：“铁面人？”

穆烟玉摇头：“不对。”

她抬指，指向角落的一条极细光痕。

那不是刀痕，是……丝线。

银白色的丝线。

苏霁的呼吸猛然滞住：“这是……潮丝标记！？学院内部只有——”

穆烟玉替他接道：“只有三个人能使用。”

其中两人是前任潮权学派的缔造者。

一个失踪，一个死了。

剩下的那个人——

苏霁声音发紧：“是现任潮权长老，阙先之。”

穆烟玉目光沉得像压了整片海。

“他比铁面人更早来到这里。”

两人对视一瞬，皆看出彼此眼底的疑惑与戒备。

铁面人要偷潮声图。

阙先之……要封塔？

还是阻止某人开塔？

风从塔身狭缝灌入，突然带来一声极细的、几乎像跨越深海而来的呼啸。

那声音像潮，也像……尖鸣。

苏霁喉间发紧：“穆院长，那不是海声。”

穆烟玉：“是暗涌裂声的初段。”

她踏上最后一段阶梯。

第三十四层的塔门缓缓出现。

那是整座塔最敏感的“潮心层”，记录暗涌带最深处脉动的位置。

小主，

门闭合着。

但门缝里——

正溢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白光。

像潮线被强行拉断后的反光。

穆烟玉握着令牌的手，青筋微微凸起。

“苏霁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进去之后，不要离我三步。”

苏霁重重点头。

穆烟玉深吸一口气，抬手将令牌按上门心。

轰——

光线炸开。

潮声如万军奔涌般猛然震入塔廊。

第三十四层的门，被推开的一瞬。

两人看到——

塔心中央，一名白发男子背影伫立，黑袍随风猎猎。

他右手按在潮心铜盘上。

左手执着一段细到几乎透明的潮丝。

铜盘周围的潮纹已被撕裂得七七八八，白光从裂缝里不断溢出。

那人回头。

目光深处，像压着整片深海的暗潮。

“穆院长，来了？”

苏霁瞳孔猛缩：“阙先之！”

阙先之轻轻一笑，像是久别重逢，又像是早已预料到此刻。

“来得正好。”

他垂下手中的潮丝。

“潮声图……要开启了。”

——

海雾涌得更深时，潮峰塔下方的礁石群已被彻底吞没。

穆烟玉站在高塔外沿，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那风是冷的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潮腥味。

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翻身了。

苏霁抬头望着塔尖：“这里……就是所有潮声最先汇聚的地方？”

穆烟玉点头，神情肃然：“也是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
她抬手，轻轻触在石壁上。

冰冷的石纹中，有一道浅浅的裂缝。

那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醒来的细蛇。

苏霁皱眉：“这裂得……不太对。”

穆烟玉不语，只是慢慢顺着裂缝往上走。

裂缝一路蜿蜒，像是从塔尖一直被什么力量撕扯下来。

“从昨夜开始的。”穆烟玉低声说。

苏霁心跳猛地一紧：“昨夜？也就是铁面人潜入之前？”

穆烟玉嗯了一声：“潮声第一次乱，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”

塔内的潮音在石壁后面隐约震动，像是有一整片海在塔中呼吸。

苏霁咽了口唾沫：“听起来……比之前更响……”

穆烟玉没有回答。

她的目光已经被塔门前的一道湿痕吸引。

那湿痕细长延展，从塔门一路拖向塔影的深处，像是——

某人或某物被拖行过的痕迹。

苏霁也看见了，脸色在一瞬间发白：“这里有人来过！”

穆烟玉蹲下，指尖触到那湿痕。

冰凉。

像刚被海水浸过。

“不是人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脚印太轻，水痕太细。”

苏霁屏住呼吸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穆烟玉站起，目光落向潮峰塔那扇厚重的铁门。

“潮骨。”

苏霁背脊一冷：“潮骨……不是传说里才有的吗？那不是——”

“海底断层震动最深处，会冲上来一些不属于现世的骨片。”穆烟玉的声音轻得像风，“那些骨，会随着潮音行走。”

苏霁手心发凉：“铁面人在塔里？”

穆烟玉看着铁门，没有回答。

微微吸了口气。

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
沉重的铁门没有回应。

她又敲了一下。

潮音突然像被触怒，整座塔震了一震。

苏霁惊得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它……它在共鸣？”

穆烟玉低声道：“不，是塔在警告我们。”

下一瞬，铁门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”。

像是什么被解开。

风突然变得极冷。

穆烟玉握住门环，回头看他：“苏霁，我们进去之后，你千万不要离开我的两步范围。”

苏霁吸了口气，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
铁门被推开的一瞬间，潮音瞬间从塔内喷涌而出。

像无数重叠的海浪在黑暗中呼喊。

两人走进去。

塔门“轰”地一声关上。

潮音瞬间被压得更深。

塔内光线昏暗，只有深处一点幽弱的蓝光在闪。

苏霁皱眉：“这是……观潮晶？”

穆烟玉点头：“整个塔只有最中心的潮晶会亮。”
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但今天，它亮得太强了。”

潮晶亮强，就代表潮线乱得离谱。

两人慢慢靠近那团蓝光。

越靠近，空气越冷。

仿佛走进一片海底森林。

潮音在石壁间来回撞击，带着一种渗透骨髓的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