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既有高屋建瓴的格局,又有脚踏实地的方略,更明确了王家的生存哲学——不依附,不投机,以实力求存,以民心为基。
王月生深深躬身:“大伯所言,深得我心,正是侄儿想说的。”
直起身后,王月生环视全场,目光尤其在那道屏风上停留片刻。他知道,后面坐着的不止女眷,还有几位通过姻亲关系旁听的、族外的重要人物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了几分,仿佛要说给屏风后那些“外人”听:
“其实,侄儿还有一句肺腑之言,想说与在座的各位长辈,也想请屏风后的姑姑、婶婶、姐姐们,带给各家的姻亲故旧。”
他停顿,确保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:
“眼下,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。什么意思?就是说,咱们中国人习惯了几千年的活法——靠土地出产,靠丝茶之利,靠祖宗传下来的手艺——已经走到头了。如果还守着老法子,在那一亩三分地上精耕细作,从佃户身上抠那点血汗租子,路只会越走越窄。”
他语气转为激昂:
“可列强在用大工业化的生产碾压我们!一台英国纺纱机,一天出的纱,顶咱们手工纺车一年!人家造一艘铁甲舰,抵得上咱们福建船政局十年的产量!这还怎么争?”
“别人怎么做,我无权置喙。”王月生话锋一转,“但我自己怎么做的,想必诸位长辈都看见了——办新学,兴实业,引机器,学技术。这就是我认为,咱们中国人今后唯一的出路!”
他向前一步,几乎是对着屏风方向,诚恳而热切:
“所以,请各位带话回去:别再只盯着土里刨食了!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!有大把既赚钱又积德的新生意,就摆在那儿!只要把步子往旁边迈一下,跳出那个‘螺蛳壳’,用不带偏见的眼睛去看看这大势,好好琢磨新学和实业能带来的好处!”
他抛出实实在在的承诺:
“没有启动资金?王家就是开钱号的,可以商量借贷。没有技术和机器?我赊给大家,分期偿付。没有工匠技师?我请来,大家共用!这话我只说一遍——我不想跟任何人争辩什么是‘正途’,什么是‘奇技淫巧’。我只知道,西洋人是靠这些‘奇技淫巧’,万里迢迢打到我们家门口,予取予求!我只知道,七十年前的德意志、四十年前的日本,都靠这些后来居上!”
最后,他掷地有声:
“我出去这么多年,看懂了,也知道该怎么做了。如果有谁想出去亲眼看看——香港、上海、广州,乃至日本、欧美——我出钱,出门路,安排去看!如果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兴新学、办实业,我举双手赞成,全力支持!”
话音落下,余音绕梁。
花厅里久久无人说话。长辈们神色复杂,有的沉思,有的动摇,有的依然疑虑,但无一例外,都被这番话深深震撼。
屏风后,传来压抑的、急促的交谈声,还有女子低低的惊叹。
王鸿图看着侄子,眼中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。他知道,今天之后,王月生在家族内的话语权将截然不同——不只是因为他的见识,更因为他指明了那条看似冒险、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未来方向。
而躺椅上的王炽,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。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儿身上,嘴角极轻微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欣慰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