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方成走过来,刀尖挑起她的下巴。
这个角度,他看清了她的脸——比他想象中年轻太多,顶多十七八岁。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眼睛里的光没灭,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炭火。
“廖观音,”段方成的声音意外地平静,“束手就擒吧。你弟弟死了,曾罗汉死了,火盆山那些人,也死得差不多了。你还能怎样?”
廖观音抬起头。
雪落在她脸上,落在睫毛上,很快化成水,混着眼角的泪一起流下来。
但她没哭出声。
只是盯着段方成,一字一句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要杀要剐随便。但你们记住——红灯不会灭。我死了,还有下一个廖观音。下一个死了,还有下下一个。只要这世道还欺负人,就永远有人反!”
段方成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挥挥手:“绑了。”
沉重的木枷套上脖颈,铁镣锁住脚踝。枷是特制的,比寻常囚枷重一倍,压得廖观音直不起腰。铁镣的锁链只有一尺长,迈不开步,只能小步挪动。
清兵撕破她的棉袄——名义上是“搜查凶器”,实则是羞辱。破絮露出来,肩上的伤口暴露在寒风里,很快冻得发紫。
段方成让人找来一乘竹轿——不是给她坐的,是怕她伤重死在路上,没法向岑春煊交代。她被扔进轿子,像扔一袋粮食。
出镇子场时,天亮了。
细雪还在下,镇上的百姓被惊动,三三两两聚在路边。有人缩着脖子看热闹,有人低头快步走过,有人躲在门缝后偷窥。
廖观音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她看见一个老妇人抹眼泪,那是周老三的婆娘;看见几个半大孩子瞪大眼睛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好奇;看见赌场钱老板站在招牌下,笑眯眯地朝段方成拱手。
轿子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,廖观音突然扯开嗓子喊:
“乡亲们——!”
声音嘶哑,但穿透风雪:
“清兵杀我们!洋鬼子抢我们!他们不把咱们当人看!咱们要自己救自己——!”
段方成冲过来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:“闭嘴!”
血从嘴角流出来。廖观音啐了一口,血沫混着唾沫,溅在段方成靴子上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:
“我闭嘴,你们就不杀人了?就不抢粮了?就不帮洋人欺负咱们了?”
段方成脸色铁青,扯块破布塞进她嘴里。
但已经晚了。
路边那些麻木的脸上,有些东西正在松动。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咬紧了牙,有人悄悄背过身去擦眼睛。
队伍离开镇子场时,周老三跪在雪地里,朝着轿子离开的方向磕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雪上,很久没起来。
后来听说,他当夜就病倒了,嘴里一直念叨“我对不起廖家”。开春时死了,死前烧了那本黄旗会名单——不是告密,是怕再连累人。
周狗儿呢?段方成确实赏了他十两银子,但三天后,钱老板就带人找上门,说他“赌钱出老千”,砍了他双手,扔出简阳。有人最后在沱江边看见他,冻僵的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。
这都是后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