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就要进去了。”他说。
喻音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要是手术成功了,我们就去法兰克福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是没成功——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喻音打断了他:“梁言,你看着我的眼睛。你答应过我的,要一起去莱茵河边散步,要和我住在那个公寓里每天睡到十点,你还要给我办一场婚礼,这些都还没有兑现,我不接受任何第二种结果。”
梁言看着她,她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很亮,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,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“好,那就不说第二种。明天出来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订机票。”
喻音的手心贴着他微凉的脸颊,感觉到他嘴角弯起来时那一小片皮肤的细微牵动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俯下身在他唇边落了一个吻,动作很轻,像一片落下来的海棠花瓣,但停在那里停了好久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梁言被推进了手术室。一家人都在走廊里站着,喻音抱着梁政屿,看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上,门缝里最后一片白色消失在眼前,门上方的红灯亮了起来——手术中。
期间梁父梁母扶着奶奶,带着梁政屿去旁边的座位上休息,喻音一个人在那条走廊上站了很久。久到双腿开始发麻,久到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从她身边经过了好几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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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她靠着墙边蹲下来,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,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她在心里数数,从一数到一百,再从一百倒数到一,循环往复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数,只是需要一个简单到不需要消耗任何脑力的动作来填充这段等待。
手术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,当门再次打开郑医生走出来的时候,她站起来得太快,眼前暗了一瞬,但她撑着墙没有倒下去。
座位那边的父母和奶奶都围了过来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”郑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口罩已经摘了,额头上压着一道手术帽留下的红痕,但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:“新肾脏已经植入他的体内并开始工作了。目前血流灌注良好,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观察期,如果没有排异前兆,就算过了第一关。”
喻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最深处慢慢地浮上来,那东西在她胸腔里膨胀开,填满了这一年多来一直空着的那块地方。她没有哭,但她张了张嘴,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无法控制的细碎颤抖:“谢谢您,郑医生……谢谢您。”
她被允许进入术后观察室时,梁言还在麻醉后的浅睡中。他躺在白色的床上,脸色的苍白比术前更甚,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,氧饱和度和心率都在正常范围。他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,被子下面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,那枚新的、陌生的、来自另一个人的器官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体里,开始替他分担那副他已经独自承担了太久的重担。
喻音在床边坐下来,轻轻握住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。他的指尖是凉的,她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它们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。
术后第三天,梁言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喻音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他的手,姿势别扭而僵硬,显然是在椅子上歪着身体勉强撑着。他没有动,意识还有些模糊,但身体深处有一种陌生的踏实感,后腰那里不再空空荡荡地发虚了,新肾脏正在平稳地工作着,过滤血液,调节体液,做着一枚器官本该做的事。
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,喻音立刻醒了。
她抬起头来,头发有些乱,眼底带着被压出的红痕,可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,她脸上浮起了一层他很久没有见到过的、完全没有阴影的笑。
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梁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:“感觉身体里面多了点东西,还不习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