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音轻轻笑出了声:“好好习惯,它以后要陪你很久。”
术后第一周,梁言第一次在监护室里下床站了站。他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身来,脚下有些发虚,但双腿稳稳地承受住了他的体重。他站在那里,感觉到身体里面那枚新增的器官正在安静地跳动着它的节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这双手不再带着透析后的苍白和微凉,指尖有了一层正在恢复的淡粉色。
术后第二周,梁言被转回普通病房。他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恢复,血肌酐从术前的峰值一路下降,肌酐清除率的数值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正常范围。郑医生每天查房的时候翻着那些数字,表情一次比一次松弛。
术后第三周,梁言已经能自己在病房里走满十分钟了,他不再需要扶着墙壁,步伐虽然比从前慢一些,但每一步都是稳的。
术后第四周,郑医生查房时面色微微一沉,梁言的肌酐指标出现了轻微的反弹,尿量有所减少,超声检查显示移植肾的血管阻力指数略有升高。
郑医生站在床边,翻看化验单上的数据,然后推了推眼镜,看向梁言。
“你体内的免疫系统对植入的肾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排斥反应,目前是轻度的细胞性排斥。我们会加大抗排异药物的剂量,同时做一次冲击治疗。这种情况在移植早期并不少见,很多患者都会经历,只要处理及时,一般都可以逆转。”
梁言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,没有说话。喻音站在床尾,目光落在郑医生的脸上一动不动,像是在用全部注意力去读他每一个微表情里藏着的潜台词。
郑医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,补充了一句:“喻女士,你不要太担心。排异反应是肾移植后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,我们有成熟的应对方案。梁先生的排斥反应发现得很早,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,我刚才说了,只要及时用药、密切监测,完全有可能逆转。”
喻音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许,她走到床边,伸手在梁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:“听见了吗?常见并发症,发现了就能治。”
梁言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些虚弱:“你比郑医生还会安抚病人。”
接下来的十天里,梁言接受了甲基强的松龙冲击治疗,抗排异药物的剂量也被重新调整。喻音每天盯着他的出入量和化验单,像盯着一条河流的涨落。到了第十一天,郑医生走进来,翻了一下新的化验结果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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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指标都已经下来了,排斥反应控制住了。”
喻音站在窗边,手扶着窗台,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一根被绷了十天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。她的肩膀微微垂下去,头低下来,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。
梁言看着她肩膀那个细微的变化,看到她的手指从窗台边缘慢慢松开,看到她垂下头时颈侧那条绷了太久的线条终于恢复了柔和的弧度。
他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伸出右手,朝着她的方向张开了手掌。
喻音回过头来,看到那只张开的,正等在空中的手掌。
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,梁言合拢手指握住了她,十指交扣。
“到头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,”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:“到头了,后面都是好日子。”
那天下午,梁言术后第一次被允许出了病房,去楼下花园里散步。喻音扶着他的手臂,陪他在小花园里走了三圈,他慢得像一只刚刚学会重新使用四肢的动物。但三圈走完之后,他在那棵经常在病房里看见的梧桐树下停了脚步,抬头看着那树梢上已经冒出的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三月的风里轻轻地摇摆着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被移栽过的树,根被从旧土里拔出来,栽进了一片新的,更深的土里。
虽然移栽的过程痛苦而漫长,可是如果活下来了,新的根有可能会扎得更深,长得更稳。
继续在医院观察治疗了一个半月,确定梁言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颗新的肾脏,身体也再没有出现什么排异反应后,五月上旬,梁言出了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