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璟身躯巨震,心口旧伤彻底翻涌,喉间腥甜难忍。
他拼尽全力求情,终究只换来一具全尸,留不住人,更挡不住注定的悲剧:“君上!”
俞不遇颓然伏地,满心悲凉,再无一言可劝。
世家众人彻底松了口气,安分垂首,不敢再多置一词。
阿佑静静跪在殿中,声音平静,坦然,无悲无怨,字字恭顺利落:“罪奴领旨,谢恩。”
一句谢恩,认下所有罪责,坦然赴死。
殿内气氛愈发沉滞,无人再敢出声。
司延目光冷冷转向一侧,落在捂着心口,面色泛白的阎璟身上,神色冷得彻底。
今日这场祸事,从来不是一时突发。
早前酒楼宴席,一众世家子弟本就对久病孱弱的御尘心存不满,私下非议。
彼时众人聒噪挑衅,言语轻慢,是最该压制制止的时候。
可阎璟当众表态,不认御尘这个兄长。
他那句疏离冰冷的否认,等于当众默许了所有人的轻视,等于告诉这群纨绔无人护着安王,冒犯他轻辱他时无需忌惮也无需顾忌。
便是这份纵容,让这群世家子越发肆无忌惮,心中恶念积压发酵,才敢胆大妄为,当街围堵,重伤御尘,最终逼得阿佑失控,闹出满盘皆输的滔天大祸。
司延字字沉冷:“睿王。”
两个字里带着的寒意让人难以忽视,殿内瞬间落针可闻。
“早前众人非议安王,心存轻慢,你身为安王至亲,本该压制流言,震慑众人。可你却当众割裂亲缘,直言不认兄长,默许众人放肆轻辱。”
“是你的疏离放任,助长了他们的气焰,让这群人笃定安王无依,无人庇护,才敢公然寻衅围殴,酿成今日血祸。”
司延面色冷了几分:“你虽赶去制止,却已是事态难挽。此番大乱,你纵容在先,失责在前,难辞其咎。”
阎璟垂首立在原地,脊背微僵,一言不发,没有半分辩驳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。
今日所有悲剧,源头之一,就是他当初那句冷漠的“不认”。
是他亲手撤走了所有人忌惮的底线,间接把御尘推到了任人欺凌的境地。
司延目光冷峻,当庭宣判惩处:“罚你俸银半年,闭门思过半年,禁足睿王府,无诏不得外出。”
阎璟躬身行礼,坦荡领罪: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事实如此,他不会辩驳。
丞相凌岳望着他的模样,眼底藏着深深的惋惜与无奈,终究只是轻轻摇头,沉默不语。
他看得通透。
阎璟是在赎罪,也是在自苦。
当初的一句不认兄长,看似撇清私情,实则亲手埋下了毁灭一切的祸根,最后落得满身亏欠。
跪地的世家众人见所有判罚一一落定,终于彻底松了口气,纷纷伏低身子,再不敢有半分动静。
阿佑静静伏在冰冷殿中,将前因后果尽收眼底。
他不怪阎璟当初冷漠割裂。
可他清清楚楚知道。
今日这悲剧,人人有错,无人全然无辜。
非要说无辜。
那便只有那位躺在王府还未醒过来的殿下。
…
尘埃落定,司延闭了闭眼,抬手示意旁侧内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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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内侍捧着一方黑漆托盘缓步走来,盘中置着一盏白玉酒樽,内里盛着澄澈无杂的毒酒,气息无声无息,却夺人生机。
律法已定,无需幽禁暗刑。
今日行刑,光明正大,当庭赐毒,保全全尸。
内侍端着托盘,一步步走到阿佑面前,垂首低声:“君上赐酒,请自行了断。”
“谢君上。”阿佑言罢,缓缓直起上身,双膝依旧跪在冰冷玉砖之上。
他没有颤抖,没有惧色,甚至没有半点不甘。
他先抬眼,遥遥望向王府的方向。
那一眼极轻,藏着此生最后一点牵挂。
牵挂那个如今多病,步步坎坷,离了他便无人拼死相护的主子。
仅此一眼,再无留恋。
他抬手,稳稳拿起那盏白玉酒樽。
指尖触到微凉的玉壁,这是他此生最后归宿。
近臣,权贵,全都静默看着,无人出声。
主子,此生护你至此。
随后,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毒酒入口无味,入喉极凉,顺着食道沉落脏腑。
起初并无剧痛,只一片寒凉迅速蔓延四肢百骸。
不过数息。
剧烈的腐蚀剧痛骤然炸开,从五脏六腑翻涌而出,像是内里经脉寸寸崩裂,血肉消融。
阿佑身形猛地一僵,肩头细微颤抖,却死死咬住牙关,一声痛哼都未曾溢出。
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,由清白转为极致的苍灰,唇瓣迅速染出一层暗沉乌青。
他眼前渐渐发黑,双耳嗡鸣,浑身力气被硬生生抽干。
手中玉樽从松弛的指尖滑落,轻轻落地,并未摔碎,只滚出轻微一声细响。
他脊背先前还挺直如松,此刻终于撑不住,缓缓往前伏倒。
没有什么惨烈姿态,只是缓慢地,俯身垂落,像是沉沉睡去一般。
直到最后一丝呼吸散尽。
堂堂安王贴身侍卫阿佑,当庭赐死,全尸而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