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哥儿神色不变,起身微微颔首:“赵师兄。”
赵文斌用扇骨轻轻敲着手心,上下打量着英哥儿,嘴角扯出一抹笑:“贾师弟如今身份不同了,解元公嘛!想必学问一日千里。正好,为兄近来读书,有一处不明,还想请教请教。”
张宏眉头一皱,想开口,被孙允文悄悄拉住了。
英哥儿平静地看着他:“赵师兄请讲。”
“《礼记·中庸》有云,‘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’。”赵文斌踱了一步,慢悠悠地说,“而《孟子》又言‘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’。这两者同为我儒门修身之要,依愚兄浅见,这‘中和’之境,想必正是涵养‘浩然之气’的不二法门,不知贾师弟以为,当如何在制艺行文中展现这层体用关系,方能令考官青眼?”
他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,将“中和”与“浩然之气”直接划上了因果,听起来似是而非,仿佛真是探讨二者内在联系,一时间竟让人难以立刻察觉其谬误所在。
周围渐渐安静下来,不少学子都围拢过来,屏息思考着。
英哥儿略一沉吟,清澈的目光迎上赵文斌带着挑衅的眼神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赵师兄此问,用心良苦。然弟窃以为,师兄将中和视为涵养浩然之气的法门,此一前提,恐有商榷之处。”
他声音清朗,条理清晰:“致中和所言,是心境修养之极致,使性情达于平和中正,不偏不倚,如明镜止水,自能感应天地,此为体之存养。而孟子所谓浩然之气,乃是集义所生,配义与道,由不断践行内心之正义积累而生,至大至刚,充塞天地,此为‘用’之发抒。二者一静一动,一内一外,一为境界,一为气魄,并行不悖,却非简单的因果体用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到赵文斌脸色微变,周围学子也露出思索神色,继续道:“若强行将中和视为涵养浩然之气的必然途径,则未免局限了孟子的集义功夫,亦窄化了《中庸》中和的本意。心境中和之人,未必能自然生发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;而气魄恢宏、正气凛然者,其心境亦未必时刻拘泥于中正平和之态。至于科举制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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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话锋一转,语气平和却清晰:“文章贵在真切体会圣贤本意,发乎真情实感。若先存一混淆概念的框架,强作文章,纵使辞藻华丽,也难免偏离经义,落了下乘。心中真有泾渭,笔下自有清流。不知小弟这般辨析,可解了赵师兄之惑?或许,赵师兄于体用之本义,另有高见?”
他这一番回答,如抽丝剥茧,先是点明了赵文斌立论基础的谬误,进而清晰地辨析了二者本质的区别与联系,最后一句反问,更是意味深长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,众人脸上先后浮现出恍然之色。
“原来如此!赵兄那问题,听着有理,细想却是不通!”
“可不是!若非贾师弟点明,险些被那体用之说绕了进去……”
“竟是赵师兄自己问题都提错了……”
赵文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面皮涨得通红。他本想设一个圈套,让对方在具体应用上纠缠,没想到对方直接点破了他立论的根本错误,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自己学问浅薄。
他握着扇子的手指关节发白,哼了一声,勉强挤出一句:“贾师弟果然……伶牙俐齿!” 说罢,再也无颜停留,落荒而逃。
张宏看得畅快,哈哈一笑,用力拍英哥儿的背:“妙极!听他先前问得那般笃定,我还道真是何等深奥关联,原来是他自己问都问错了!”
孙允文也抚须微笑:“英哥儿心思缜密,直指根源,令人叹服。”
经此一事,书院里那些原本因英哥儿年纪小而存了些轻视之心的人,都彻底收起了小心思。这位小解元,不仅学识渊博,其思辨之敏锐,更非常人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