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舀了一勺粥,轻轻吹凉,
餐厅里阳光渐亮,洒落在大家身上,所有的生活琐事都如常进行着。
此时此刻,她既感安心,又觉得有趣,心中不禁憋着一团小小的幸灾乐祸,
昨晚还是自己受追问,今天就让燕裔感受一下爷爷的雷霆,不知对方口风会收敛多少。
司郁端起豆浆,喝了一口,把背靠在椅子上,眼神逐渐柔软,语气轻快又带着点调皮地补了一句:
“等下见了他,得好好看看他变脸的水平。”
小色忍不住偷笑出声,
“小姐您可有点坏啊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气氛温暖又轻松。
屋子里只剩晨光和小孩吃饭的咕噜声,
小主,
一切如常,而楼上却不是这样了。
————
早上刚进入书房的时候,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滴答声。
司老爷子端坐在那张书桌前,
身形修笔挺直,戴着一副古朴的老花镜,
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中那张照片。
清晨微风透过纱窗飘进来,将凌乱的阳光洒落在他满头银发上,
也为这间低调而庄严的空间添了几分温柔沉重。
燕裔站得笔直,一点不敢松懈。
黑色的家居服,将他的疏冷刻画得更深。
他嘴角紧闭,神情凝肃,却没有半分回避,
看着司老爷子的举动,眼底如水无波,
暗藏着难以捉摸的情绪。
许久,老爷子终于叹息一声,那气息夹杂着长年的疲惫与哀愁。
那声音很浅,却像踏实的锤击,敲在燕裔的心头。
“燕裔啊——”
司老爷子缓慢地开口,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,
一字一句和照片边缘的小毛刺一样,磨砺着时间的痕迹。
“你有时候,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太多有些啰嗦?”
砸吧了下嘴唇,语气里并没有责备,只是一种沉静近乎自嘲。
燕裔依然规矩地站着,身体微微向前倾斜,语气平稳:
“不,晚辈应该洗耳恭听。”
司老爷子闻言,眯着眼睛笑了笑,
但只是一瞬,很快沉入更深的感触。
他的手轻轻扣住照片上年轻的女人笑靥,缓缓道:
“这张照片啊,上头是我和她。那会儿穷,还没钱买新衣,日子苦,吃饭都不敢多盛一勺。创业,打拼,隔三岔五还要担心欠债的人堵门口。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,就是我的爱人,一天跑三家工厂找活儿,回来摊在床上喘气,也笑着喊要养家糊口。”
声音里透着温柔,仿佛把几十年前的艰辛全都揉进回忆。
燕裔安静地聆听,不驱不赶,连眸光都温和一分。
司老爷子擦了擦照片,呼吸有些重。他继续说道:
“后来……多少年后,她也不在了,司莲的媳妇儿生了司郁,我最小的孙女,小时候随我瞎闹,后来长大了,更不让人省心。”
说到此处,老爷子眼角不经意泛起笑意,
“但是,她活泼,聪明,嘴甜,偏偏也是最有主意、最容易闯祸的那个。”
他话锋一转,突然声音低沉几分,
“你看你们这些年轻人,谁都有自己的想法,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可司郁人生里好多时候,我这个当爷爷的缺席了。不该的,真的不该。”
手指抖了抖,照片被紧抓得有些发皱。
燕裔眉心轻动,缓缓低头,没插话。
他知道,这种痛不需要旁人来释解。
只等司老爷子自己说出来。
司老爷子收了笑意,目光浑浊又坚定:
“这在前的那十年,我不在的时候小四有多少个夜里哭着吵着要见爸妈?多少次遇到难题不找我们,说什么‘自己能扛’。你或许觉得她耍滑头,其实她最怕的不是给人麻烦,是怕我们觉得她不要脸,觉得她弱。”
“她八岁离家,谁知道她过的有多苦?燕裔,你应该是可以理解的,可是燕裔,你有家人你有我们,小四,什么都没有。”
燕裔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你如果有时候逼得她紧,为的是她的进步。不是我不理解你,但你要记住,她生性倔,吃软不吃硬。再精明的人,也需要让步,更何况小四这孩子,她有时候只会把委屈藏进肚子里,越忍反倒越出事。”
燕裔终于在沉默里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一丝自省:
“之前是我确实太急,是我考虑欠妥。”
司老爷子摆了摆手,眉头紧蹙,
“我不是跟你计较,只是我们现在是一家子,不要总想着分彼此、计较对错。这房子里,每个人心里都有伤,能懂,能让,就别钻牛角尖。”
此刻阳光在他脸上游走,照出些许操劳与沧桑。
他盯着那照片,语气越发沉:
“小四于我,不止是个孙女。她失踪……我整个人,好像没了魂魄。大事件那会儿你们都还不明白,我是真怕了,一度觉得天塌下来。那种心思,你想象不到。”
照片边上,有几道隐约的褶皱,好像也映出了时光留下的烙印。
司老爷子语气哽咽了一下,不觉手掌握得更紧。
“她要是再不见,我是真的撑不住了。活着有什么意思?你们觉得老头子铁石心肠,其实我撑着全家,撑着她,才有存在的价值。”
燕裔的手指动了动,终于缓缓垂下眼睑。
他第一次,在长辈面前显露出深沉的敬意和压抑的歉意。
房间里空气黏稠,像是所有过去的故事都在这片刻聚集。
司老爷子靠在椅背上,又叹了一口气:
“你跟小四虽说关系特殊,但你记住一句,她,超过这房子、钱财、还有我的命。”
说这话时,老爷子毫不掩饰地抬头,锐利地望进燕裔的眼睛,
小主,
“她之前受的委屈,不管是事业还是生活,小四能熬住的,你不能真让她独自撑到底。”
燕裔没有退缩,声音低沉却郑重:
“明白了,老爷子。”
司老爷子却不解气,摘下老花镜,露出一双浑浊却还清明的眼:
“你们小辈是靠能力,作为家里人,如果你总想用冷静压制她,那会伤了她,而且那你不如一开始就拒绝我老头子让你保护她的事情。她有时候表面风风火火,其实胆子也不大,只一点,以前受的罪还少吗?”
燕裔抿了抿唇,手背在身后紧紧握了一下拳,随后放松。
片刻后,他主动问道:
“您是担心她少年经历太多,现在承受不起更多压力?”
司老爷子神情放缓,目光有一点欣慰,
“你明白就好。她那些小动作,是在保护自己,也是在求关心。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坦率、没规矩,其实她是太会装模作样了,但每次撒娇都是真心的。”
燕裔眉宇间染上一抹复杂,他想起昨晚司郁的局促,
也回忆起某些时刻她强撑着从不说想要什么。
沉吟良久,他压低声音:
“是我有错,是我想得不够细。我以后会多留意她的状态。”
司老爷子点点头,然后神态突然变得认真:
“有些话我必须提前交代,你是燕家的人,小时候来到了司家,我不图你什么身家和本事,只要你把小四当成自己人、心上人,别再让她蒙着头委屈流眼泪。”
“如果你们未来有什么纠葛,大事小事,我当爷爷的都会先站队小四。不是你不好,而是她这辈子受苦太多,不想再看她为任何人受委屈了。”
燕裔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丝。
实话说,
如果能用自己的力量,为司家和司郁填补缺口,他绝不会否认责任。
沉默之间,司老爷子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。
他满意地看着燕裔站在那里,
仿佛终于看到年轻人肯真正把这份担当揽在怀里。
“小四昨晚上跟我嚷嚷,说你‘欺负’她,其实她懂你,也不过是试探试探老头子我会不会真的护着她。你以后小心点,别再让她拿小脾气当防线,那都是心里没底才闹的。”
“你知道吗,如果她确认家人都向着她,她是真的心里有底,那种娇气比这种小委屈小情绪可要好的多了,女娃娃要千娇百宠,可不是什么手段为难。”
燕裔闻言,低声:
“她聪明,但有时候确实会藏着掖着,有事不愿意表露。以后我会多体谅。”
司老爷子见他态度温和,忙再重申一句:
“你要是真遇到什么困难,不许瞒着,也不许一个人扛,我还在,司家还在,一家人怎么都能顶着过去。其他都不重要。”
书房外,阳光渐强,楼下隐约传来孩子嬉闹和早餐的香气。
司老爷子兀自叹了口气,又若有所思地望着照片。
“这些年啊,日子一天天,什么都能失去,唯有她,一定要护到底。燕裔,你记住了么?”
燕裔微微颔首,郑重道:
“我明白。是我之责,也是我之幸。”
老爷子微微点头,眉眼里夹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慈爱。
沉默几秒后,司老爷子将照片放回抽屉,摘下老花镜,重新拾起那份严谨。
“好了,说了这么多你没嫌烦吧?”
燕裔声音平稳,“不会。”
书房的空气随着一番言语渐渐沉静下来。
司老爷子缓缓把照片收进抽屉,木质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,将那一整个旧时光连带着自己的心事,一点点藏好。
他转过身,手掌在桌面上敲了敲,神情从严肃变为宽和。
“其实今天把你叫来,就是为昨晚上小四跟我告状这事。”
司老爷子轻叹口气,声音低沉,
“她哭唧唧地扯着我袖口,说你欺负她了,问我是不是还疼她。你也知道,姑娘家偶尔闹闹也是正常,做长辈的看着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燕裔挺直脊背,面上的冷峻收敛几分,应道:
“小四有些委屈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司老爷子的手指在茶碗边上转圈,语气里多了几分宠溺与感慨:
“说真的,小四这样,她活泼是活泼,这些年的苦都藏心里,也总不敢靠人太近。我既没怎么管过她,也没好好陪她长大,这些亏欠,能补多少是多少。现在她回家了,再让她流眼泪,怪不得别人,就怪我这个当爷爷的没护好。”
燕裔垂眸,修长手指扣在身侧,看上去矜贵又克制。
他慢慢呼吸,神态一如既往冷冽,但眉目间已少了昨夜那份咄咄逼人的倔强。
司老爷子盯着他许久,缓缓笑了笑,褶皱里尽是宽慰。
“你这孩子,打小就比同龄人懂事,什么事你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,就是太冷静了点。可对着小四,冷静太多不是好事。”
燕裔点头,回答得干脆利落:“是。”
窗外的晨光悄然攀上窗台,院子里的枝条映出斑驳光影。
小主,
司老爷子见他如此,语气放缓:
“小四性子不同于应惜那丫头,应惜是能在商场里闯风浪的,脑筋快,手腕足,什么难题都能克服。小四呢,天生心思重,嘴上硬心细。她适合在家里当被宠的宝贝,不该老让她跟外头的人斗智斗勇。”
他将茶杯推到燕裔面前,递过去,
“喝口茶吧,别太拘谨。”
燕裔谢过,纤长手指握住茶盏,清晨的水汽在脸边萦绕,他喝了一口,微微点头。
茶香温柔,他的神色却依旧带着沉凝。
司老爷子招招手示意燕裔坐下。
“她跟你斗嘴,是因为你是家人。小四跟外人很少露真情,她那点耍赖、黏人,其实都是真心的依赖。”
他顿了顿,嘬一口茶,
“所以啊,你不要学以前那些‘规矩’。你们年轻人总讲规则,其实真正能守住家的,从来不是那些死板的条文,是彼此的让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