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燕裔忽然踱步来到许鲲身侧。
他俯身,眼神如猎鹰盘旋在病弱的啮鼠上。
他低声道:“许鲲,你见过的所有港口负责人、库房负责人,有哪一个曾经带过不同寻常的人进场?”
许鲲脸色愈发苍白,甚至悄悄往椅子后缩,
“没有没有没……就算有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许鲲一脸的泪痕和鼻涕,
“我知道呢什么也不知道了!真的!”
“求求你们了!别问了!呜呜呜……”
眼看人就要疯了,
晏竺忍不住道:
“老大你还是这么吓人,要不说冷面阎王可止儿啼。”
燕裔斜了他一眼。
晏竺捂嘴不敢再开玩笑。
屋里的空气密不透风,压抑得像下一秒就能把人的心脏勒碎。
许鲲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,大口喘息,却仿佛怎么都吸不上来一丝血气。
他已经泪水鼻涕交杂,看起来狼狈到极致。
突然,门“咔哒”一声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方古,焦急:“线人那边回消息了!”
云已弩皱眉,回头微微眯眼问道:“说。”
“北区冷库监控调出来了!昨晚有辆可疑面包车进出,据说有个戴鸭舌帽的女人,也出现过三次!”
晏竺眼神霎时变得犀利,
“时间点?”
方古翻着页面,嘴皮打转:
“每次都是凌晨两点多到快三点。她还带了一只黑色密码箱,出来时身边有人接应。”
燕裔闻言,眉头微挑,看了一眼许鲲,
说:“描述一下那个女人。”
陈默:
“二十多岁,面部轮廓很细,走路带风,监控抓拍清楚,应该是宋怡。”
许鲲闻言猛然抬头,慌张插话:
“对对对,是她!宋怡,不是她 就没别人了,面部瘦的很细,一身黑,每次都是她通知我分钱和安排活儿。她还跟梁副手关系好得很——”
晏竺动作干脆,将陈默递来的照片和信息转给云已弩浏览。
云已弩一边翻看,一边耐心捕捉许鲲的表情,
“这次你最好想清楚,把记忆关于宋怡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,不要留下半句隐瞒。”
许鲲擦了把脸上的泪,两手攥着裤缝,硬着头皮道:
“她……她其实挺狠的。有一次盘货的时候,赵明点错数目,她直接甩他一巴掌,还威胁说敢动念头谁都保不住性命……”
晏竺没什么表情,语气冷静却如刀切豆腐,
“你见她收过什么异常物品?比如毒品、枪支以外的东西?”
许鲲下意识地皱紧眉:
“上个月,她亲自去过仓库,出来的时候,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。里面像是……像是什么仪器或者零件,我不太清楚,但是装得很重。而且她和梁副手说,要等那批港口大人物亲自来验。”
“港口大人物?”
云已弩会意地对上燕裔的视线,锐光乍现:
“你能确定那些人是哪一方背景?”
许鲲吞了口唾沫,摇头:
“真不敢猜,就是那种开加长车带随行保镖的类型。每次来了,宋怡就特意避开我们,也绝不让我们靠近仓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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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把纸巾递过去,顺势道:
“还有,这几天临城的人出了点乱子,有两个小角色也突然联系不上了。”
听到这,燕裔注视着墙上一圈圈灯影,声音淡淡落下,
“看来事情比你当初参与的时候复杂了许多。许鲲,你再仔细想想,除了梁副手、赵明和宋怡,你们这个链条里,还有谁在背后下指令,甚至偶尔能对梁发号施令?”
放在椅子上的许鲲身体缩成一团,指尖死死掐进肉里,似乎是艰难回忆,片刻后才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:
“不知道了,梁副手是我能接触到等级最高的人了。”
屋里一瞬间凝固了,晏竺敲了两下面前的台面,笑意淡厉:
“很好。许鲲,你记住,如果今晚我们查证下来,你所供述的确属实,那你就是重要证人,可以申请保护。但若任何一句有假,以后的日子可比今晚难熬多了。”
云已弩嗓音沉沉,隐含不容置喙的强硬:
“拿出所有认得的电话号码,尤其是梁、宋怡和赵明的。我们的人马上围剿北区冷库,若有异动,你明白后果。”
许鲲哆哆嗦嗦地报起联系方式,生怕再遗漏哪一个数字。
审讯室里屏幕那一侧,气氛骤然流动起来。
晏竺飞快将所有新信息输入电脑,便捷输出实时备忘;方古掏出对讲机,压低呼吸:
“行动组注意,北区冷库为重点目标,立即包抄!防范嫌疑人逃逸!”
而此刻,燕裔依旧静静站在灯下,脸色冷峻,轮廓分明得像是凭空压下的一把利刃。他目不转睛地锁着许鲲,忽然伏低身,极慢极轻地问:
“许鲲,如果让你当场指认宋怡,下得了手吗?”
许鲲愣住,呼吸陡停,眼底浮现浓烈的惧色。
他迟疑片刻,终于咬牙点头:
“如果能保我奶奶……我肯定愿意。”
云已弩拍了拍他的肩膀,意味深长道:
“别想耍滑头,我们不是第一次办案。”
“既然你很担心你奶奶,只要你一直配合我们的行动,我们会派专人去保护你奶奶。”
许鲲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声音抖得不成调:
“我……我愿意指认。只要她敢露面,我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燕裔没动,也没点头,只是慢慢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,轻轻放在桌上。
许鲲就看了一眼,
吓得睚眦欲裂。
“你们对我奶奶怎么了?!”
那照片上是一只小猫的尸体,
小猫脖子上戴着一根红绳,
是许鲲奶奶一直养在身边的那只。
“你们不是说会保护我奶奶吗!!为什么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对奶奶做了什么?!”
他瞳孔收缩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腔,
“那猫……那是她唯一的活物!她每天摸它三次,早上喂饭,中午晒太阳,晚上睡觉都要抱着!你们……!”
许鲲的嘶吼在审讯室里炸开,像被踩断了脊椎的野狗,浑身剧烈抽搐,指节死死抠进桌面边缘,指甲劈裂,血珠渗出来都没感觉。
云已弩蹙眉,
“叫什么叫,谁说我们动你奶奶了。”
燕裔没有动,甚至没低头看那张照片。
他只是缓缓抬手,示意许鲲别叫了。
许鲲像被掐断脖子的鸭子,
只一双眼睛痛苦不已,却不敢出声。
晏竺皱眉。
他只是把笔帽“咔”地一声按回去,抬头看了眼监控摄像头,慢悠悠开口:
“这照片,是凌晨拍下的。”
“监控显示,有人戴手套,踩着三寸高的尖头鞋,从你奶奶家对面那棵老槐树后头绕出来,前后不到三十秒。”
“我们的人进行干预,但是小猫还是没能救下,惨遭毒手。”
许鲲呼吸停滞,嘴唇发紫:“是……是宋怡?!”
“可能是。”晏竺说。
“那我奶奶呢!?!?”许鲲仓皇不已。
云已弩烦的捏了捏眉心说:
“已经保护起来了,这个你不用担心。”
许鲲闻言瞬间放心。
整个人松懈下来,弓蜷着身子,
惊觉自己的状态真是比鬼都吓人。
许鲲的喘息还在喉咙里卡着,像被刀锋割开的破风箱,一声接一声,却不敢大声。
他盯着桌上那张猫尸照片,眼珠子红得像烧过的炭,指尖还在流血,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他一直为之办事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群人,
他不放过,他的奶奶也不放过,
甚至连无辜的小猫也不放过。
“你以为你奶奶那间小屋,是没人去过的?”
“她床底下压着的那本《新华字典》,第173页,是你去年端午节写的‘奶奶,我长大了赚钱给你买新沙发’字迹歪歪扭扭,还画了个太阳。”
燕裔的语气平淡。
许鲲喉咙里咕咚一声,像吞了块冰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音。
“她每天晚上,都抱着那只猫,坐在窗前,等你回家。”
晏竺声音不带起伏,却句句钉进骨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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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你没骗人,可你连她最珍视的东西都忘了。你连她什么时候开始失眠,什么时候开始数星星,都忘了。”
“我没忘……我没忘……”
许鲲突然嘶吼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上,
“我天天做梦都梦见她!我怕她等我等到摔了,我怕她一个人吃饭,怕她夜里咳醒没人扶!我……我他妈就是为了让她吃上饭,才接的活!”
云已弩没说话,只是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手机,放在桌上。
屏幕亮了。
是一条语音。
点开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,带着哮喘似的喘息,轻轻地说:
“小鲲……奶奶今天煮了你爱吃的红糖糍粑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?猫今天又蹭我腿了,说它想你了……”
许鲲的眼泪,在那一秒,决堤了。
他像被抽掉所有骨头,瘫在椅子上,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不敢看那手机,可他又忍不住去看。
“奶奶……”
他哑着嗓子,几乎听不清,
“……奶奶你别等我了……你别等我了……”
晏竺忽然合上笔帽,轻轻“咔”一声。
然后,他站起来,走到许鲲面前,俯身,把那部手机轻轻推到他手边。
“她说,你上次回来,带了一袋糖炒栗子。她说,那是你第一次给她带的‘值钱货’。”
许鲲猛地抓住手机,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她……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”
晏竺顿了顿,眸光沉得像深海,
“我孙子……心不坏。”
许鲲闭上眼,牙关咬得死紧,
血从嘴角溢出来,他却笑了一下,又哭了一下,声音碎得像玻璃渣:
“我……我不是坏人……我不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