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芹挣脱开,端起一盘菜往灶间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压着,没压住。
酒吃到日头偏西。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李晓东追出去,在胡同口把周玉芹叫住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是今天周家退回来的零头彩礼和剩下的几斤粮票,全塞到周玉芹手里。
“这干啥?”周玉芹往后缩手。
“你拿着。”李晓东说,“往后我的工资,也归你管。我手大,攒不住钱,你心细。”
“还没过门呢,像啥话。”
“快了。”李晓东挠头,“横竖都是你的,早管早习惯。”
周玉芹攥着那个手绢包,站在胡同口没言语。晚风把她的辫子吹得一晃一晃的,半天,她低声说了句:“回去吧,外头冷。”转身走了,走出七八步,又回头:“表,礼拜天去挑。”
“哎!”李晓东在原地蹦了一下。
同一时刻,几百里外的干校宿舍里,王家乐就着小马灯读完了李晓婉的信。
信上把定亲的事从头写到尾,连李晓东那句”松了你跑了咋办”都记上了。王家乐读一句乐一句,读完把信递给姜文明:“瞅瞅,我小舅子,成了。”
“好事啊哥!”姜文明看完直拍床板,“得随份子!”
“份子早备下了。”
两天后,跑四九城的老列车员老马,捎回去一个包袱。一身新蓝布褂子,两罐水果糖,外头夹着张字条:东子添喜,同学去上海出差带的,糖给孩子们甜甜嘴。
包袱送到院里那天,李晓东抱着褂子比划了半天,大小正合身。
“我哥咋知道我穿多大?”
“你哥眼睛毒。”李晓婉把水果糖分给俩妈,“他说你开春到现在,肩膀又宽了,特意往大里买的。”
“上海的同学,出差还不忘这个。”刘桂英摩挲着那两罐糖,“家乐在外头,人缘是真好。”
李晓婉没接话,转身进屋给念宁换尿布,低头的时候,手指在糖罐上轻轻磕了两下。这糖纸,跟他从前往家里划拉的那些一个样。
李晓东美得穿着褂子在院里转了三圈,逢人就说是他哥从上海捎的。赵大爷背着手瞅了半天,来了句:“褂子是好褂子,就是穿你身上,糟蹋了。”
“赵大爷!”
“咋,不服气?”老头一瞪眼,“等你娶亲那天,把褂子借状元穿穿,让它也体面体面!”
全院又笑成一片。
王满仓把那天的日子记进了台账:十月廿八,东子换帖,彩礼三十二,粮票十斤,陪嫁棉被一床、暖瓶一个、蓝布两丈,合锅八桌。写完他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记了另一笔:家乐捎褂子一身,糖两罐,上海同学带。
干校这边,日子一晃进了冬月。这天下课,操场边的黑板前头围了一圈人。
赵大柱的大嗓门隔着半个操场炸过来:“家乐!快来看!结业考核的通知,贴出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