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乐下班回来，围着菜窖转了一圈，又瞅了瞅小黑板，回屋裁了张大白纸。

晚上吃完饭，他把纸往院墙上一贴。全院的人都围过来看。

“冬储台账”四个大字写在顶头。底下横着格子：谁家、白菜几斤、萝卜几斤、入窖几层、位置几排，一格一格，清清楚楚。黑板记总数，台账记位置，两样对着，谁家想吃菜，照着台账挖，一层不乱。

“好家伙。”孙嫂子瞅得直咂舌，“咱院存个白菜，存出账房先生的架势了。”

“干校学的，台账法。”王家乐把手上的浆糊拍掉，“白纸黑字贴墙上，省得开春谁家少两棵菜，说不清。”

王满仓背着手站在人群后头，瞅了半天，掏出小本本，把全院的数目一笔一笔抄了进去。

“爸，我贴墙上了，你还抄啥？”

“墙上的会掉。”老头头也不抬，“本上的丢不了。”

菜入窖，酸菜压上石，天黑透了。刘桂英在当院支起两口大铜锅，头刀酸菜下了锅，白肉片子一涮，汤滚得咕嘟咕嘟响。

全院的人都来了，一人一个粗瓷碗，围着锅台转。酸菜白肉捞出来，就着玉米面窝头，咬一口窝头喝一口汤，热汤下肚，脑门上全冒了汗。

“哎哟，舒坦！”孙嫂子捧着碗，吸溜一口热汤，烫得直哈气还舍不得撂，“这日子，一年比一年强！搁前年，谁敢想冬天能这么造白菜？”

“前年冬天，我家老三馋白菜帮子，我把外头老叶晒干了泡给他吃。”张婶接话，“再瞅瞅今年，一窖一窖的。”

“所以才说，”赵大爷把碗一撂，拿筷子敲锅沿，“得记账！王满仓，你都记上没有？今年这白菜，一千一百斤！”

“记上了。”王满仓蹲在墙根，碗里窝头泡汤，“一笔不落。”

正吃着，院门口自行车铃响，邮递员探头进来：“王家乐，东北的信！”

“这钟点还送信？”

“年底信多，加班跑呢。”邮递员搓着手，“你们院真香啊，隔着胡同就闻着了。”

“进来吃碗酸菜再走！”孙嫂子喊。

“不了不了，还有半胡同呢！”

王家乐接过来，借着锅台边的灯光拆开，瞅了两眼，递给李晓婉。

李晓婉看完，抬起头：“秦大爷写的。他说月底进京开会，到时候，要到咱家来坐坐。”

“秦守业要来？”王满仓把碗一放，“住店还是住家？”

“信上没说。”李晓婉把信叠好，“爸，到时候得把东厢房拾掇出来。”

“拾掇！”老头掏出小本本，“秦守业，月底到，东厢房，火炕烧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