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，您舍不得去？”李晓婉笑问。

“舍不得家。”刘桂英说，“可更想看看闺女。”

“那就去。”王满仓一拍板，“通车了，火车就是咱家开的，说去就去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真定了要去，俩老人倒磨叽开了。刘桂英翻出箱子底，试了三身衣裳，都不满意；王满仓把怀表擦了三遍，又琢磨带什么去。商量了一晚上，定下来：带四九城的六必居酱菜，带俩娃的照片，带一卷赵大爷写的字，给佳悦贴学校。

“再带点什么？”刘桂英问。

“把咱院的章程抄一份。”王满仓说，“闺女学校用得上。”

俩娃听说爷爷奶奶要坐火车，满院子宣布：“爷爷坐火车！看姑姑！”念安非要把自己的小木枪让爷爷带上，说是给姑姑看。王满仓哭笑不得，哄了半天，答应把枪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，“替你看着家”，小祖宗才算罢休。

晚上，俩老头下棋。李江山瞅着墙上的报纸，忽然问：“满仓，你说家乐这名，上了报，往后是不是该往部里调了？”

“调不调，听组织的。”王满仓落了一子，“我只管记账。账记到今天，咱院出去的人，名字见报了。”

“那你这账本，可值钱了。”

“值钱的不是账本。”王满仓把怀表掏出来，擦了擦，“是账本上的人。”

李江山将了他一军：“那你说说，你这本子，最值钱的是哪一笔？”

老头想了想，没答，翻到账本头一页。头一页上记的是：一九五九年，三月，家乐进院，第一顿饭，炸酱面。

“这一笔。”他说，“打这一笔起，咱院的日子，就开了头了。”

夜里，王家乐把报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李晓婉凑过来，指着那行字：“就这么一行，爸念了一天。”

“一行就够了。”王家乐把报纸叠好，“爸说的，活认人了。”

“下回呢？”

“下回，”王家乐想了想，“争取让章程上头条。”

“章程怎么上头条？”

“章程不图头条。”他笑了，“章程图的是，往后全路的线，都这么立规矩。”

“你呀，”李晓婉把灯吹了，“睡吧，章程组长。”

黑暗里，王家乐听着窗外的动静。胡同口有晚归的脚步声，院里有鸡窝的咕咕声，头顶上有火车远远地拉了一声笛，不知道是哪趟车，但肯定是顺着章程跑的车。

窗外，状元在两层鸡窝里咕咕了两声。窗台上的搪瓷缸反着月光，红字一闪一闪的：龙脉通车纪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