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,天冷了,院里生起了炉子。
这天晚上,东子把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够了下来,搁在桌上,神秘兮兮地叫玉芹:“你来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数钱。”
铁皮盒一打开,里头的钱倒出来,摊了一桌子:毛票、钢镚、角票,还有两张整的。东子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了,报数:
“十一块二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一块二!”东子的眼睛亮得吓人,“从七月到现在,五毛五毛地攒,加上暑运的补助,还有上回老马非要给我的搬运费,整十一块二!”
他一张一张地给玉芹交代来历。这张五毛,是七月的;这张两毛,是八月里省下来的烟钱;这两张一块的,是暑运队里发的补助,他一分没动,全搁里了;还有这几个钢镚,是有一回帮旅客搬行李,人家硬塞的,他推不掉,回来就投进了盒。
“你倒记得清。”玉芹说。
“能不清吗。”东子把那张最旧的五毛票子捋平,“头一个月投进去的,就这张。那时候你刚有喜,我攥着这五毛钱想,娃,爸给你攒下了。”
玉芹看着那一桌子零钱,嘴上嫌弃:“就这么点,数了三遍了。”
可她一边说,一边把铁皮盒拿过来,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,擦完了,又把盒盖上“娃的钱”三个字描了一遍。
“春妮写的字都快磨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磨没了再让她写。”东子把钱一张一张往回码,“反正这仨字,得跟着娃长大。”
数完了钱,东子把铁皮盒举到灯底下又照了照,忽然说:“玉芹,等盒满了,咱给娃打个长命锁。”
“长命锁?”玉芹挑眉,“念安念宁的锁,是爸妈给的。”
“咱的娃,咱自己打。”东子把盒子放回柜顶,踩凳子上放的,放完了还回头,“银的,就打银的。章程上说了,别人给的记着情,自己挣的才硬气。”
“咱章程上什么时候有这条了?”
“我新立的。”东子从凳子上跳下来,“家里的章程。”
百家衣的事,是俩妈张罗的。
老理儿,娃穿百家衣,吃百家饭,结实。刘桂英和苏芳一合计,挨家挨户讨布头,一家讨一块,讨够一百家,拼成一件小袄。
“一百家?”玉芹吓一跳,“咱胡同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户。”
“凑不够一百,”苏芳说,“讨个心意。章程说了,心意到了就是百家。”
讨布头这事,一下子把全院都发动起来了。
张婶翻出个小包袱,打开一层又一层,最里头是一块褪了色的花布,是她出嫁那年的被面角,压箱底压了二十年。
“给娃。”她把布头塞给苏芳,眼睛有点红,“我这辈子,就这么点鲜亮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