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爹妈上东北

老头站在碑前,不动了。

风刮过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就那么站着,仰着头,看了半天。然后他掏出小本本,想把这一行字记下来,可手抖,笔在手里直打晃,记了三个字,就记不下去了。

“我来。”刘桂英把本子和笔接过去,一笔一划,替他把那一行字抄了下来。

老两口在碑前站了很久。佳悦和赵建国站在后头,谁也没说话。

下山的时候,王满仓说了句:“家乐那年进山,才二十出头。”

“嗯。”刘桂英说。

“一个人在山上,管伙房,看山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今,”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,“他的名字,在山上立着了。”

晚上,老周头非要留饭。老头穿了件新棉袄,炖了一锅狍子肉,把秦守业也请来了。仨老头喝着酒,说着山场的事,说着铁路的事,说着说着,老周头拉着王满仓的手说:“你儿子,是个好后生。他记我的讲究,记了一本子。”

“他的章程里,”秦守业接了一句,“有你的讲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周头美得直晃脑袋,“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
秦守业又跟王满仓说了矿上的事:月月见金,工人扩到了八百,新宿舍通了电,晚上电灯一亮,半拉山都亮堂。

“老哥,”秦守业给王满仓满上,“你们王家,跟这山有缘分。家乐报矿,佳悦教书,往后啊,这山记你们家一辈子。”

“是山记国家一辈子。”王满仓把杯端起来,“我们就是赶上了。”

仨老头碰了一杯。老周头喝高了,非拉着王满仓比谁的怀表准,俩老头把表凑在一块对了半天,差了一分钟,为谁快谁慢争了半天,最后秦守业把自己的表掏出来当裁判,仨脑袋凑在灯底下,跟仨小孩似的。

住到第五天,该回了。佳悦送站,把一包一包的山货往车上搬,木耳、蘑菇、松子、狍子肉干,塞了满满一挎包。

“爸,妈,”佳悦说,“往后年年寒假,我跟建国回去住。通车了,一宿就到。”

“回来,回来。”刘桂英拉着闺女的手不放,“东厢房给你留着。”

火车开了。佳悦在站台上追着车跑了几步,挥着胳膊喊:“妈!替我看看玉芹!她快生了吧!”

刘桂英扒着车窗答应,风把声音刮散了,也不知道闺女听见没有。

回程的车上,老两口都累了,可谁也睡不着。刘桂英靠着椅背,忽然说:“满仓,回去把东厢房拾掇拾掇,佳悦说了,年年寒假回来住。”

“拾掇。”王满仓看着窗外,“开春就拾掇。”

车过山海关,王满仓把怀表掏出来,对了对车上的钟。表盖上的齿痕还在,表走得还是一秒不差。他把表揣回怀里,跟刘桂英说:“这表,回去接着记。咱这趟东北,也得记上,一页都记不下。”

“记两页。”刘桂英说。

“记两页。”老头点点头,把眼闭上了。车稳稳地往前跑,轨缝咔嗒咔嗒,跟报数似的,一声一声,都是章程里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