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儿,”老娘说,“有出息。”
马德旺蹲在炕沿边,把脸埋在老娘的手心里,半天没起来。
他在这屋里坐了很久。老娘睡着了,他就坐着,看着炕桌上那盏小油灯。灯芯哔剥响了一声,他想起小时候,老娘领着他去天桥看把式,他骑在老娘脖子上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。
“娘,”他轻声说,“往后,儿子年年给您挣个先进。”
老娘在睡梦里咂了咂嘴,像是听见了。
这事是后来小武学给全院听的。全院听了,都没言语。末了,王满仓说了句:“德旺这孩子,是转过弯来了。”
“他早该转。”孙嫂子说,“他老娘瘫在炕上,他要是再混,天理不容。”
“转了就好。”赵大爷说,“浪子回头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冬至的太阳短,说话就偏西了。院里收拾完了碗筷,俩妈又凑到一块,这回切磋的是糖瓜。
“祭灶的糖瓜,”刘桂英说,“今年买四斤,娃们多了。”
“三斤够了。”苏芳说,“吃多了牙疼。”
“四斤!”
“三斤!”
俩人犟上了。末了刘桂英一拍大腿:“行,先记着。今年年账,盘账的时候,看看到底谁家会过!”
“盘就盘。”苏芳笑着应战,“腊月的账,我早记着了。”
俩妈这一叫板,全院都来劲了。孙嫂子说她也记了,回头三家对账,谁家的日子细,开春合锅的时候见分晓。
“比就比。”刘桂英说,“章程上见。”
玉芹在屋里听见了,跟东子说:“你看看,咱院如今比账都上瘾。”
“上瘾好。”东子给媳妇掖了掖被角,“账越清,日子越明。”
夜里,王家乐从队里回来,李晓婉把冬至的事学给他听:念安偷蛋,念宁还蛋,东子公示,马德旺念榜。
王家乐听完,半天说了一句:“都顺。”
“顺什么?”
“都顺着章程呢。”他把大衣脱下来,“人顺着章程走,日子就顺着人走。”
“行了,章程组长。”李晓婉把被给他铺好,“睡吧,明儿还得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王家乐躺下来,忽然想起什么,“东子公示的事,爸记台账了吗?”
“记了。”李晓婉说,“爸说,等你回来,让你也在台账上添一笔。”
“我添什么?”
“添一句批注。”李晓婉笑了,“爸说,如今这台账,不全是他一个人的了,是咱院的章程,谁都能往上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