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就两口子守着学堂。

小书童蹲在门槛上剥豆子,听见动静抬头咧嘴一笑。

俩儿子早回村种地去了,攒钱买田,一亩一亩添。

如今家里粮仓堆得冒尖,鸡鸭满院跑。

谢先生摸着旧砚台笑:“府学那地方,规矩多得硌人。”

“这儿娃们摔了自己爬,饿了抢馍吃,多敞亮。”

他回家跟老伴儿念叨楚琴提的活儿。

谢婶子把针线筐往膝上一放:“这姑娘不咋说话,张嘴就是干货。”

“比咱村那些见人就红脸的强十倍。”

楚琴牵着小宝跨进谢家门槛时,袖口还沾着泥点。

小家伙松开手,踮脚够到椅子边沿,蹭蹭爬上坐稳。

自己把小布鞋摆得整整齐齐。

谢先生递来粗瓷碗:“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?”

她吹了吹碗里浮着的枣皮:“您瞧东头王家三兄弟抢粪车,西头李婆子带孙女薅草——”

“人凑一块,劲儿就往一处使。”

老头儿筷子停在半空:“那书里教的仁义礼智信……”

“不够用。”

她咬开一颗蜜枣,甜汁顺嘴角往下淌。

这问题得掂量着答。

古书都是老祖宗熬心血写出来的,谁敢拍桌子说不行?

楚琴搓了搓手,把纸角捏出褶子:“先生,我抄《千字文》时琢磨过——‘外受傅训,入奉母仪’这几句,教人怎么当孩子、当兄弟、当朋友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纸面:“可光写‘孔怀兄弟’四个字,小孩哪懂咋个怀法?”

小宝正蹲在门槛上抠蚂蚁,她顺手点了点儿子脑门:“比如他帮隔壁阿婆拎水,我说‘真棒’,他乐呵两天就忘了。”

“要是我说‘你胳膊比去年粗了,拎得稳,阿婆笑出皱纹了’——他记住了,下次主动去扛米袋。”

“再比如他偷摘李子,骂句‘不听话’?他只会缩脖子。

得告诉他:李子掉地上砸烂三颗,王婶要捡半天,明天她家娃没果子吃。”

谢先生捻着胡子,没吭声。

楚琴赶紧低头揪衣角:“我瞎琢磨的,您别笑话。”

谢夫人忽然转头问小宝:“你娘平时也这么跟你说话?”

小宝把泥巴手指往裤子上蹭了蹭,重重点头。

谢夫人眼尾弯起来:“怪道你见人就作揖,碗筷摆得比私塾先生还齐整。”

楚琴悄悄呼出一口气,指尖在袖口蹭了蹭汗。

小宝真给力!

谢先生点头:“这话实在。

光讲道理没用,得拿活例子教。”

“对啊!”

她赶紧接上,“学堂教字,家里教规矩,两头都得抓。

家里漏了啥,先生帮着补上,娃才能长成材。”

“家校共育!”

谢先生一拍大腿,“袁娘子,这词儿亮!”

她心里直喊冤:这哪是我发明的?小学家长会天天念叨!改天带您去瞅瞅。

小宝正眨巴眼,盯着她不放。

“先生过奖了。”

她垂手低头,声音压低。

“除了干活,你还觉得娃该学点啥?越细越好。”

谢先生眼睛发亮。

“哎哟,我一个做饭带娃的,懂啥呀?”

她缩缩脖子,手指绞着衣角。

谢夫人笑着按住她手背:“别慌。

老头子常念叨,娃脑子有快有慢,教得过来;可有些性子野、心气窄,再聪明也拧不出花来。”

楚琴心里一热——这是真把她当自己人聊了。

刚才那句“家校共育”

差点露馅。

不能再照搬现代话,容易被人当妖孽盯上。